《父子宰相》节录(中)

2016-09-12 作者:父子宰相 浏览次数: 我来说两句
关键字: 父子宰相
导读:《父子宰相》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,作者陈所巨、白梦。主要讲述了清代父子宰相的故事。
《父子宰相》节录(中)19
张英看了夫人一眼,接着道:“宋朝有个尚书杨翥,也是老家的家人与人争地,也是写家书到京城请他做主,杨翥接到家书之后,淡淡一笑,提笔就在信后批了一诗:‘余地无多莫较量,一条分作两家墙。普天之下皆王土,再过些儿也无妨’。”
姚夫人明白了张英的意思,即刻备好了笔砚。
张英提笔在手,凝思片刻,在信尾写道:
一纸书来只为墙,让他三尺又何妨。
长城万里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。
写罢,抬头问夫人:“如此,可使得。”
“使得。”姚夫人道。
 
钱县令没想到,一场令他头疼,也许危及他官宦生涯的讼事竟如此化解。
那一日,张府克倬老爷来访,拿出批有诗句的信笺,言明撤诉。他一看张英那一笔蝇头小楷,顿时面红耳赤: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。自己当初还怀着个小心眼儿,让克倬驰书京城,将这只难踢的球踢给相爷了哩。
张家说到做到,立刻让出那三尺,拆了篱笆,在原处建起了青砖院墙。西南两边便离城墙留出了一条三尺小巷,可容行人通过。倒是靠北一边,墙外就是吴家挖好的墙脚,两墙紧挨,再也没有通道了。
吴家也没想到这场官司最后如此结局。其实当初他家并没想到强占的是张家宅基。那天当吴喜从旧院墙的地基下挖出那块界石时,吴老爷心中一动:墙外还有一条行人过道,显是无主地基,何不占过来,也免了行人老是在张吴二宅间穿梭。便悄悄命吴喜于夜间沿张家篱笆掘开一处,将界石埋下
没想到的是,那条小巷并不是无主隙地,而是张府特为方便行人留出来的。相争之下,吴家怕丢面子,只好将错就错。到这时反过来一想,相爷那首诗说的明白:万里长城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。这天底下,有什么是长生不息的呢?人家当朝宰相都如此胸怀,倒显出我们吴家小气了。吴老太爷当即决定:不仅退出已占的三尺,还要让出自家三尺地皮。于是,张吴两家的宅院之间,便出现了一条六尺宽的巷子。
一时,桐城的大街小巷,酒楼茶肆,都在议论此事。张相爷的诗也成了人们挂在口头,津津乐道的话题。逢到有人争诉,总有朋友以此诗相劝。那吴家也因此让人刮目相看。
钱县令亲历此事,十分钦服张相爷的宰相胸怀和礼让义举。人敬我一尺,我敬人一丈,这是吴家的吴老太爷说的。吴家在开始的时候,免不了有做假证贪小利之嫌,但在见到老相爷作为家书的那首诗之后,即撤让三尺,亦是可嘉。作为桐城县令,在他的治下出现了如此佳话,不能不大加褒扬和倡导。钱县令一方面将此事向朝廷奏报,另一方面着人制做用于本县嘉奖的匾额等物。
三日后,阳和里锣鼓喧天,钱县令带人在六尺巷口砌起了一座门楼,门楼上嵌上一块汉白玉大匾,匾上是阴刻描金的三个大字“六尺巷”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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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偿编《明史》的夙愿,戴名世听从了张英的劝说,进京会试,竟高中第一名。便住在西直门内的桐城试馆温书,等待殿试。他知道殿试也是必中的,便没多少压力,偶尔也出门会会朋友。
一日,跟随戴名世的小厮顺子对戴名世说,他有个朋友想见先生一面。戴名世奇怪了:“你的朋友?干嘛要见我?”
“那人也是个小厮,是小人在前主人家的朋友。他叫四十七,他跟我说,平生所愿,就是见老爷您和方苞方先生一面。”
那小厮是正蓝旗下一位王爷送给名世的,原名叫五十二,顺子是戴名世给他取的名。听他这么一说,戴名世知道了:“哦。你叫五十二,他叫四十七,那么他比你先进王爷家了。他为什么想见我和方先生呢?”
“这四十七平生就喜欢读书认字,从小跟着哥儿们后面偷着学,现在写个信记个帐什么的都会。他平生最佩服读书人,读书人里面,他又最佩服您和方先生。看我被王爷送给老爷了,他羡慕得什么似的,要我好好服侍老爷。他说他若能在老爷身边做一天奴才,就死也值了。昨儿在道上遇见他了,他也知道老爷中了会试头名,高兴得什么似的,求我让他悄悄来见上老爷。”
“悄悄的干嘛,你明天就跟他说,让他来玩儿就是。”
第二天,顺子果然领着四十七来了。戴名世一般的倒茶让坐,把个四十七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。临走,戴名世还送了他一本《南山集偶钞》。
与此相反,每当与达官贵人相与,戴名世便显得有点不合节拍。他性格落拓,褒贬任意,很不入那些随时端着个官架子的道貌岸然者之眼。
一开始,因为他的名声才气,也很有些人想与他交接,可几次下来,经不住他的随心所欲,无所顾忌,言语刻薄,很快人们就对他敬而远之了。
其实戴名世年已五十七岁,一生走南闯北,又读了满肚子诗书,按理该是阅尽世态炎凉,懂得人情世故的。但他的性格却是太过书生气了,落拓不羁,率性自然。他不知道就在他不经意的谈笑间,往往已将别人得罪了。
他最不该得罪的人是赵申乔。
赵申乔是康熙九年进士,从知县做到左都御史,以清廉著称。他一生仗着自身清廉,最好弹劾别人,正是因为他有这种敢于弹劾的性格,康熙便将他擢升到御史位上,那可是个专司弹劾的职位。
一日,戴名世等几个会试同年去拜谢房师李光地,其中有个江南贡士名叫赵凤诏,便是赵申乔之子。李光地留饭,顺便也将赵申乔请了来。
席间,众学生当然都对李光地极尽赞扬,赵申乔多少有点被冷落。
酒过三巡之后,众人不复正襟危坐,言语间便闲谈开来。
李光地前日刚听了一则新闻,便说与众人:“狐鬼神仙之事,老夫素来不信。盖因生平未曾一遇也。然近日纷纷传说宗学里闹鬼,我总不信。前日去宗学讲《朱子》,亲见了那顶雨帽,倒不能不信了。”
听宗师大人说有闹鬼的事,就有性急的人抢着问是怎么回事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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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地慢条斯理道:“大家都知道那宗学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。是前朝旧物,以前皇上赐给建宁公主作额驸府。吴三桂反后,额驸被杀,公主回宫中居住。那大宅一时无人居住,便长得荒草凄凄,闹起鬼来。后来办了宗学,宗学里白日都是少年子弟,阳气极盛,也未见过什么故事。晚间只有杂役、厨子住在后寮,故事可就多了。有夜间从床上被搬到房外的,有脸上被抹了锅灰的,有把张三的衣裤摄到李四屋中的,不一而足。更别说晚间如厕走道了,几乎人人都被飞石瓦片砸过。然而独有看门的钱老头从未碰到过这些事。钱老头鼻孔朝天,面有癜风,又瘸了一条腿,老丑不堪。人都说他那尊容比鬼更可怕,故鬼也不敢来惹他。前几日下雨,那老钱头抱怨没有雨帽,出门不便。谁知一觉醒来,桌上好端端放了一顶雨帽,还是簇新的哩。遍问宗学中人,都说无人遗帽。人都笑说这老钱头终于也遇上魅事了。”
赵申乔道:“那宗学闹鬼之事我也听说过,但还是不信。我看不过是宅大屋深,树木森被,显得有些阴寒之气罢了。那雨帽焉知不是老钱头买来愚弄众人的。”
“我前日听说此事,特为去看了那雨帽,制作绝佳,四围油布,中间攒顶一颗珊瑚珠子,怕不要好几两银子一顶。老钱头是断不肯买那贵重行货的。我当时就笑说那魅可是好魅,怜他老贫,赠以雨帽。”
“子不语怪力乱神,相国这样的理学名臣可不该传言这些无稽之事。”赵申乔严肃起来。
“老夫也不是有意传言,不过是当作笑话说说,佐酒而已。”
戴名世见赵申乔的语言耿得李光地有些尴尬,心想,不就是喝酒闲聊呗,犯得着那样吗?便道:“鬼神狐魅之事,向不为我等读书人道。盖因我辈胸有文章光华,正气凛然,神远之,鬼惧之。然则不语不等于没有。我昔年曾主讲沧州书院,与一刘姓孝廉友善。刘孝廉家有一书房为狐所据,白昼亦敢与人对语,掷瓦石击人,只是闻其声不见其影罢了。知州董大人素来为人严厉,听说此事,便往刘孝廉家驱狐。董大人站在当屋,盛陈人妖异路之理,忽听檐上有声朗然道:‘公为官颇爱民,亦不取钱,故我不敢击公。然公爱民乃好名,不取钱乃畏后患耳,故我亦不避公。公休矣,毋多言取困。’气得董大人掉头就走。阖府上下,独有一粗蠢女仆不畏狐,狐亦不敢击她。刘孝廉便问那狐为何连董大人都不避,独避该妇。那狐道:‘此女虽为下役,却乃真孝妇也。鬼神见之犹敛避,何况我辈。’刘孝廉便命该仆居此屋,那狐果然从此绝迹。此事是刘孝廉亲口所言,相信不至虚妄。”
“荒唐!依你所言,那世间良吏,都是沽名钓誉之辈喽?”赵申乔从知县做到知府,都以良吏著称,也曾有人攻击过他爱民乃好名,不取钱乃畏后患。今听戴名世之言,仿佛是借以嘲笑他的,不免有些动怒。
“非也,非也,不是在下所言,乃是那狐所言。赵大人不可错会了意。名世平生最是佩服廉臣良吏的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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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戴名世此言说得诚恳之极,赵申乔仍然觉得极不舒服。他是二品大员,当朝大名鼎鼎的理学名臣,在座都是刚刚通过会试的后学之士,谁曾见过什么大世面,在他和李光地面前都是战战兢兢,不敢随意说话的,惟有这戴名世倚老卖老,仿佛与他们平起平坐一般,说话毫无顾忌。他却不知,戴名世尚在他担任知县时,就已在京城出名,悠游于公卿之间,什么场面没见过?所以他虽是布衣,却早为名士。他这名士作派却也不是故意装来,实在是生性如此,落拓惯了。
接着,众人的话头又转到科考的笑话上来。李光地言道:“昔年老夫主持顺天乡试,为怕遗才,常常抽检落卷,有些错出得精妙绝伦,那读卷官批语更足可令人喷饭。记得有一人将《尚书》里的‘昧昧我思之’错写成‘妹妹我思之’,阅卷旁批曰‘哥哥你错了’。”
众人听了,一阵哄笑,就连赵申乔也撑不住,卟哧一声笑出来:“还有更好笑的哩。那年我在商邱知县任上,有一年岁考,试题《鸡鸣》,有个童生文中写道:‘鸡者鸣也。不知其为黑鸡耶?其为白鸡耶?其为不黑不白之鸡耶?’试官批曰:‘芦花鸡。’”众人先听到不黑不白之鸡时,就有些忍俊不禁了,待听到芦花鸡时,都觉那试官批得妙极,哄然笑倒。李光地正舀了一口汤在喝,喝下一半,听到芦花鸡三字,实在忍不住,笑得连连咳呛。
戴名世道:“相国饮的可是芦花鸡汤。”众人复又哄笑起来。
谁知那赵申乔的话还未说完,又接道:“还有哩。那童生下面又写道:‘其为公鸡耶?其为母鸡耶?其为不公不母之鸡耶?’”众人复又笑。赵申乔忍笑道:“试官批曰:‘是阉鸡。’”
话未落音,众人已笑软在席上。
戴名世道:“没想到赵大人平时威严耿介,说起笑话来却是谁也及不上。今日酒宴,有赵大人这笑话佐餐,当可千古传扬了。众位可还有什么好笑话,且献上来。”
赵凤诏道:“我也想起一个笑话。说的是有个秀才连考三场皆不第,他是落第落怕了,特别忌讳这两个字。一天秀才又去省城赶考,仆人挑着衣被书箱跟在后面。路走长了,担子松了,一阵风来,把秀才放在衣被上的头巾给吹掉了,仆人连忙喊道:‘唉呀不好,帽落地了。’秀才很不高兴,对仆人道:‘以后记住了,东西掉了不能说落地,要说及地(第)。懂吗?’那仆人点头记住。秀才吩咐仆人歇下担子,把行李捆扎紧了再走,免得再丢三落四。仆人尊命仔细把担子绑了又绑,然后放在肩上试了试,对秀才说:‘相公放心,这回保管再怎么也不会及地(第)了。’”
李光地道:“这笑话也不错,只是有点叫人哭笑不得。”
座中一人道:“学生也说个叫人哭笑不得的吧。”
见他顿在那里,众人嚷嚷:“嗨,卖什么关子,说吧,怎么叫人哭笑不得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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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清清嗓子道:“且说有个官宦人家,父子二人都是状元出身,便自拟一联贴在门上,以示炫耀。上联是:诗第一,书第一,诗书第一;下联是:父状元,子状元,父子状元。状元府对面是家药铺,药铺老板一看,心中不服,也拟了一联,上联是:熟地一,生地一,熟生地一;下联是:附当归,子当归,附子当归。状元一看,这不是讥讽我家是‘畜牲第一’‘父子当龟’嘛。无奈之下,只得撤了自家的对联。对门药铺一看,也便撤下了对联。”
戴名世道:“学生有个笑话,与你这笑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说的是有户人家,父子二人都是进士出身。儿子中了进士后,老进士高兴,便拟了一联贴在门上,联曰:‘父进士,子进士,父子进士;老入官,少入官,老少入官。’第二天一看,不知被哪个促狭鬼稍稍添了几笔,改成了‘父进土,子进土,父子进土;老入棺,少入棺,老少入棺。’气得那父子俩只好将对联撤了了事。”
谁知这话又让赵申乔多了心:都说戴名世说话刻簿,在座之中,只有我父子同是进士出身,他这笑话是不是冲着我父子呢?正在私下里嘀咕,他儿子赵凤诏道:“昨日我看前朝科举遗闻,说是有个人屡考不第,又总想搏一功名,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,到了七十三岁高龄,才得遂心愿。于是写了一首诗自嘲道:‘读尽诗书五六担,老来方得一青衫。逢人问我年多少,五十年前二十三。’”
赵申乔道:“真不知那老朽还考功名做甚?岂不挡了年轻人的进身之阶。”
在座士子,除了戴名世年已五十七岁之外,其他人都年在四十以下。赵凤诏此言明显有讥讽戴名世之意了。众人都是人中翘楚,自是听出弦外之音,知是赵家父子刚才听了戴名世之言,多心了。
戴名世却也不解释,反道:“自古白发进士不少哩。不闻唐诗中有‘太宗皇帝真长策,赚取英雄尽白头’嘛。唐天复元年有个著名的进士‘五老榜’,所中五人皆是七十以上高龄。其中的曹梦征即是敝乡人。他的‘泽国江山入战图,生民何计乐樵苏?凭君莫话封侯事,一将功成万骨枯’可是千古绝句啊。”
“原来贵乡的白头考生是有传统的啊!”赵凤诏立刻道。
李光地见话已不甚投机,便自嘲道:“老夫也是望七之人了,今科能做主考,下科还不知能不能看到呢?看到你们这些新进之士,老夫就忍不住高兴,今天是喝高了。你们且散去罢,老夫已有点不胜酒力了。”
众人见李光地发了话,便一一告辞散去。谁也没想到,就是这次齿龉,种下了清朝最大的一次文字狱——《南山集偶钞》案的祸根。
 
再说,戴名世殿试高中榜眼之后,吏部派官,名世志在修史,如愿点了翰林院编修。自此,戴名世在翰林院中晨入暮出,一头钻进故纸堆里。而赵申桥对戴面世的不快越发加深,渐渐演变成深仇大恨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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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,赵申乔在李光地处发现了一本十多年前刊刻的戴名世的文集《南山集偶钞》,说是借去看看,三日后璧归还。三天后,那本《南山集偶钞》不仅没有还回李府,反而连同一本奏折放到了皇上面前。
原来赵申乔拿到《南山集偶钞》后,如获至宝,连夜披读,还真让他看出了许多毛病。其中的《杨维岳传》、《吴江两节妇传》、《画网巾先生传》、《与余生书》等,都明显有干朝廷禁例。前三篇叙述的皆是顺治初年汉人怀念前朝,不肯薙发留辫之事。而另一篇《杨维岳传》中的主人公就是一位面对“薙发令”,拒不薙发,自愿绝食而死之人,而此人还曾与抗清名将史可法交接,捐资资助在南京称帝的福王朱由崧,最可怕的是,文末写到杨维岳之死,公然以弘光元年七月二十九日记之,而该年正月国朝就已颁定年号,乃是顺治元年。更可作为把柄的是《与余生书》,这篇文章是戴名世写给一个叫余湛的学生的书信,信中明确地阐述了弘光、隆武、永历三个与顺治朝同时的南明小朝廷都应予以承认,并载诸史册的史学观点。
有了这些证据,赵申乔立即着手写了一份奏折,内容是弹劾翰林院编修戴名世“妄窃文名,恃才放荡。私刻文集,信口游谈。倒置是非,语多狂悖。逞一时之私见,为不经之乱道。”并列举了《南山集》中的许多“悖乱”文字。“似此狂诞之徒,窃据翰林学士之位,实属滥侧清华,惑乱朝纲。请以大不敬并大逆之罪诛之。”
一场大祸顿时掀起。
皇上御览之后,批转刑部。刑部按图索骥,凡戴名世书中提到之人,以及为刻书捐资、作序、刊刻、付印、出售诸人,一律拿到。
方苞不仅为该书作序,还在他家里搜到了《南山集偶抄》的刻版。因为当时戴名世决定归隐而尚未归隐,那书在金陵刊刻,刻版便暂时寄存在方处。这一下,方苞自然成了戴氏一案中的主要人犯。
一时,刑部狱中人满为患。方苞与戴名世相别数载,不期在狱中相聚。更有那余湛,乃是安徽舒城人氏,早在康熙二十年前,戴名世在舒城设馆授徒时为其学生,与戴名世已三十余年不见了,这时也在狱中相聚。真是相逢无语,悲不自胜。
还有那些刊刻、付印、出售该书之人,只不过是些坊间工人、市中商贾,原不懂书中微言大义,也不幸罹患牢狱之灾。
待到张廷玉匆匆赶回京城之时,那些人犯也已陆续解到刑部大狱。
对于《南山集》一案,廷玉不敢轻易动问。私下里造访李光地,才知前因后果。方、戴都是李光地门生,又都是张廷玉同乡,二人都有心寻机为其开脱,然此案至此已成铁案,两人都不知从何着手。
一次,朝会过后,趁着无人,李光地先讲些令康熙开心的事,然后小心翼翼试探着与之论起赵申乔为人。康熙道:“申乔为官清廉,然近来有些恃廉而矫了。天地之大,养容万物,他有时也过于苛刻了些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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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地见皇上如此说,便趁机道:“臣也以为,申乔是有些恃廉而矫了。只准他劾人,不准人说他。其实背底里说他的人实在不少,就说他劾编修戴名世一事,就有不少人说他是挟私报复。”
“此案你不必说,朕心里有数。《南山集》刊行十年,何以此时才遭劾奏?那戴名世若是大逆之人,又何以要仕我朝?赵申乔不是要诛其心,而是要诛其人啊!然此案闹得沸沸扬扬,已成定案,只能待刑部结正之后再议了。”
张廷玉在旁默默记录,不敢插言。康熙忽然道:“廷玉,你与戴名世是同里人,戴在家乡是个什么情状,你可知道?”
张廷玉连忙恭立答道:“戴名世与先父交好,臣幼年即与他相识。在臣的家乡他自幼被人称为神童,后来以文章名世,可算是个闻人,关于他的故事实在不少。他后来食从七品俸,文章又常常一字千金,经济倒从容了些。但他把这些钱都捐给家乡修桥了。他家住孔城南山,离县治二十余里,南山麓下有条大河,春夏水涨,常常将木桥冲毁,只能摆渡过河,秋冬枯水,便涉水而过。戴名世接连在河上建了七座石桥,每隔二里便是一座,分别叫做三里桥、五里桥、八里桥等等。前年他举了翰林之后,又建了一座桥,乡里人拟了桥名叫戴公桥,致信要他题写桥名,他却写了‘了了桥’三个字。他说孔城河上一共建起了七座桥,心愿已了,所以就叫‘了了桥’罢。”
李光地道:“唉,他这桥名起得不好,简直成了谶语。”
“是啊,朕看这回他是连命都要了却了喔。可惜了一个才子啊。其实朕更可惜的是方苞哇!记得在沙溪时,他一眼就看出了朕的行藏。朕真的喜欢此人。唉!朕乏了,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 
不说李光地和张廷玉如何想方设法替戴名世等人减罪。且说那刑部狱中,一时关押的都是《南山集》涉案人员。
转眼半年过去,这些人在狱中时时被提审,已个个被折磨得伤痕累累。戴名世、方苞、余湛等要犯均被关押在死囚牢里,时间一长,已渐渐将生死之念放下。都是读书人,天生无饭食犹可,无诗书不成。便生着法子想弄书来看。狱卒都是凶神恶煞般,见这几位书生无钱财可诈,也便不予通融。这几位书生无书可读,便搜肠刮肚,将腹中藏书互相讲说。
一天,忽然有人来看戴名世。自打入狱后,这牢里还没人来探过监。众人都觉奇怪,戴名世一看,来人却是四十七。
四十七见着戴名世,叫声“先生”,已是语带哽咽。戴名世深感意外,叹道:“世态炎凉,我现在仿佛染上恶疾之人,人人惟恐避之不急,难得你还来看我。”
四十七道:“我一个下人,又怕什么牵连。只是我来也是白看看先生,既救不了先生,也没什么好东西可孝敬。就带了点酒菜,是小人亲手做的,也是小人的一份心意。望先生不要嫌弃。”
“还说什么嫌弃?我现在想吃一顿饱饭都难。唉,你不是想见方苞先生吗?这位就是。”又对方苞道:“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四十七。”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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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七连忙与方苞拱手相见:“小人身虽下贱,平生最敬佩读书人。能见识方先生,实在是三生有幸。”
方苞苦笑道:“可惜如今我和戴先生都是待死之人,恐怕我们真的只有一面之缘喽。”
“不,二位先生,老天有眼,会保佑你们没事的。小人也会再来看你们的,小人没什么本事,还会做两样小菜,二位先生想吃什么,尽管告诉小人。”
方苞道:“现在我们是吃白饭都香,还论什么想吃不想吃。可是三日无饭也不如一日无书哇。你若能借几本书来,比什么酒食都管用。”
 “先生们放心,小人会尽快弄来的。”
过了几日,四十七果然将诸人所要之书悉数送来,不久,狱卒又给诸人送来了笔墨纸砚。原来,四十七回家求了自己主人,将戴、方诸人在狱中情况述及。那王爷本来就敬戴名世是个读书种子,便到刑部狱中通融了一下,命给予笔墨。
消息传到朝中,人人私下里叹息:真是些书呆子。李光地为此专门上奏,康熙叹道:“有道是秀才造反,一世无成。漫说他们早已臣服于大清,就真的有什么反论,朕难道会怕?怕他们的不是朕,是读书人自己啊。”
冬天来了,北方的冬天本就寒冷,何况在那暗无天日的狱中。就在这生不如死之境,方、戴等人犹埋头著书,真是连同室案犯都看不下去了。一日,尤云鹗夺下戴名世手中书本,用力摔在地上,骂道:“还读,还读,都是读书惹的祸。”狱中诸人也纷纷道:“都死到临头了,还读书有何用呢?”
方苞道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人之不同于蝼蚁,皆因人有思维理性,不然,与畜类何异?”
 
转眼又到秋后,《南山集》一案经一年多审讯,已经鞫实。刑部会议结正,按律量刑:戴名世、尤云鹗凌迟处死,诛九族。方孝标已死,开棺剉尸,诛其子,同宗发配充军。方苞不仅是其同宗,更为《南山集》作序,罪加一等,斩首弃世。其余涉案人等亦分轻重量刑,余湛虽接戴书,但反复查证之下,并未见回书,实属牵连,因已瘐死狱中,不再论罪。
戴名世等人在狱中接到结正文字,真是哭的哭,笑的笑。可惜许多轻罪之人,如余湛等,未等到结果,就已枉死狱中。
方苞已写完了《礼记析疑》,正在写《丧礼或问》。便对戴名世道:“我这《丧礼或问》尚未写成,难道自己的丧期就已到了么?可惜了是死于大刑,不能为礼了。”
戴名世道:“《朱子大全》已经完成,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。”
康熙接到具结案卷,对众人道:“明年乃朕六十大寿,杀人太过,有干戾气。”朱批下来,涉案诸人减罪甚多。只戴名世、尤云鹗斩首弃市,合族不再诛连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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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五十四年,廷玉又被钦点为同考官。这可有点出乎大家意料,因为五十一年会试,廷玉已任过一回同考官,那次因他阅卷仔细,取士公正,皇上还特别褒奖,升他为司经局洗马。按旧例,一个人是不会接连两次任会试考官的,但既被钦点,便无可推辞。
三月中旬,会试开考后,张廷玉等便住进了文华殿里。考卷尚未送达,众人等得无聊,便围在一起扯闲篇。廷玉素来喜静不喜闹,一个人守在房中看书,忽见同考官徐某进来,将门掩上,坐到廷玉对面,道:“张大人,有道是六耳不同谋,你看这更深夜静之时,若你我之间有什么机密之事,当不为第三者知。”
张廷玉是何等机警之人,在这会试阅卷馆里,焉能听不出徐某之意,知道定是来寻自己通同作弊的。便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说:“徐大人想必知道‘暮夜怀金’之典。”说罢推开窗户,冰冷的月色立即如水银般泻进来,廷玉对月吟道:“帘前月色明如昼,莫作人间暮夜看。”
徐某道声“惭愧”,转身出门。他也是翰林出身,焉能不知“暮夜怀金”典之来由。那说的是东汉名臣杨震,在任东莱太守时,有个故人深夜来访,见四下无人,便从怀中摸出十斤黄金欲对其行贿。杨震怒道:“你我是故人,难道不知我的脾气?”那人道:“夜深人静,无人知道。”杨震道:“天知、地知、你知、我知,共有‘四知’,何谓无知?”那人道声“惭愧”,默默退下。徐某的“惭愧”二字,正是由此而来。
四月里,会试榜发,共取士一百九十七人,其中十五人出自张廷玉分校卷中。有道是公道自在人心,不久坊间便传出歌谣,将那同考官一一编排,张廷玉得的评语是:张洗马洁己奉公。那徐翰林因了廷玉的一席话,竟也不敢造次,秉公取士,出闱后将前番受人之贿悉数退还,因而他的考语也不差。
这里礼部刚忙完会试,那里吏部便报来迁转翰林官名单。那位徐翰林因取士公正,获得美誉,竟被选了外任。离京前,徐翰林专程来到廷玉府上,对廷玉道:“多谢张大人,‘暮夜怀金’之典再不敢忘。”
 
再说自五十五年康熙手足麻痹之后,他才真正的感到自己老了。老年的康熙不再像年轻时那么阳刚杀伐,他喜欢现在的太平盛世,喜欢怀柔、宽政,垂拱而治。但他的心是清明的,他知道必须培养好下一辈人才了。
十二月底,廷玉接到圣旨,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。
张廷玉在礼部干了三年,于五十九年十月转任刑部侍郎。因为当时刑部有一宗大案,需要勘结。这是个好机会,康熙要让廷玉去历练一番。
原来山东境内出了一支叛匪,头目叫做王公美,本是一帮私盐贩子。因山东地处海滨,盐场众多,私盐帮子也不少。这些人长年行脚在外,也就练就了一身本领。先是盐帮之内互相火拼,那王公美得以胜出,声势壮大,难免想入非非,欲效梁山好汉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。于是几个小头目一商量,便呼啸上山,打起了“仁义王”旗号,干起了打家劫舍,劫富济贫的勾当。
 
28
他那里不过是个草寇,倒提醒了一位有心人,这人便是青州秀才鞠士林。这鞠士林屡试不中,又不肯老死乡里,总想着有一天能出人头地。见“仁义王”出世,他便上山自荐,做了军师。军师自然是要出谋划策的,鞠军师的计策便是:打出天理教的旗号!以便于招兵买马,壮大队伍。
这一下,果然引得附近州县的不法之徒前来啸聚。一些家无寸土的贫民佃户也来投奔,以便混口饭吃。然而这一彪人马,终究不过是些乌合之众。当官兵上山围剿时,便作鸟兽散。只那些大小头目,负隅顽抗,被拿下了一百五十余人,悉数关进山东大牢。济南巡抚上奏朝廷,请求速将众叛匪解往京师,交刑部会审。
康熙览奏,心想这大批叛匪若押往京城,途中甚不安全。不若让刑部派员就地审理为妥。于是,将廷玉调往刑部,让他在那侍郎任上熟悉了两月,第二年二月便派他前往山东办案。
行前,康熙在内宫单独接见廷玉,忧心忡忡道:“这些人啸聚山林,图谋不轨,若照例审察,由科到部,一级一级查办下来,非两年不能结案。然此事不宜久拖,恐别生事端。朕要你就地审讯明确,当正法者就地正法,当发遣者带回京师发遣。这是朕给你的特旨,先斩后奏,不必再行请旨。”
 
二月三日,张廷玉带着几个从人从京都出发,一路快马加鞭,来到济南。连夜调阅案卷,细读供词,将此案来龙去脉理了个清清楚楚,方才招集众人会议,大庭广众之下,张廷玉出语惊人:“各位大人,本官连日来细读案卷,得出一结论,王公美一案,实系盗案,非叛案也。”
此言一出,众皆哗然,纷纷道:“张大人何出此言?”
廷玉道:“你看那供词之中,什么‘仁义王’、‘义勇王’等,像煞叛乱造反。但再看那些属下名号,什么‘飞腿将军’、‘神拳将军’、‘打虎将军’、‘狗肉将军’等,不过是些市井诨名而已。再看这些人,除了鞠士林是个秀才,余者皆是腹中空空的粗人,能造什么反?不过是些打家劫舍的强盗罢了。所以本官以为,此案当作盗案审,不当以叛案定。不知诸公意下如何?”
众人纷纷道:“张大人明鉴。如此最好,谁愿境内出叛匪呢?”
“既然如此,以本官之见。此案还宜从宽处之。诸位大人请看,这些人供出的匪众,不下二千,而细察之,皆是无业游民,无田佃户,实是来混饭吃的。我意罪在首恶,应惩恶释从,方显当今圣上仁德。”
“听凭钦差大人定夺。”
接下来,张廷玉亲自坐堂,将那狱中一百五十七人逐个审理。最后结案时,定下死罪七人,就地正法。流放三十五人。还有二十五人实为无辜牵连,即行释放。其余九十名盗匪按律当割断脚筋,但其中七十二人已在围剿时受伤致残,便不再另加刑罚,免罪释放,实际被挑断脚筋者只有十八人。
一场惊动朝野的反叛大案,最后竟如此轻描淡写的以盗案审结。回到京城复命后,康熙龙心大悦。他一直以仁德治国,若出叛案,岂不是他这位天子无德。既是盗案,那性质就大不一样了。
张廷玉如此体贴圣心,康熙从此更加器重他了。
 
29
当年六月张廷玉又转到了吏部。
吏部是个肥差,每年来京营运升职捐官纳爵者不计其数。这些人见张侍郎新到任,谁不前来巴结。无奈廷玉定下规矩:一不在家谈公事,有事请到部汇禀;二不收礼;三不与宴;四不观剧。
可偏有人不信邪,以为张侍郎不过是嘴上说说,做做样子罢了,仍有深夜前往他的府邸求见的。可是不管造访者如何来头,他一句在家不谈公事便拒人于千里之外。若来人还不识相,一定要迂回到那求官谋职之事上,他便轻描淡写地说:“你若以不可行之事求我,我直指其不可行而谢之。虽然你现在心中不乐,然而终究知道我是为你好,让你早断妄念,省得劳心费力,落个人财两空。你所求之事若是可行,我必秉公而定,又何劳你耗财耗资。我知道现在官场之上通行的是‘商量’二字,可左一个商量,又一个商量,不过是让人妄生觊觎之心,他好在这商量之中营谋私利。今日说白给你,该信我所言了罢。”
虽是轻描淡写之言,然而已直陈吏部选官之弊。这些人都是在官场中混油了的,自己虽对上送礼,对下也是如此诈财的。话说白了,当然就没有言外之意了,只好拎着礼物,揣着银票原路回家。
对于宴请之事,他更是敬谢不敏,理由是自小脾胃弱,有医者告诫,少食养生,你们拉我赴宴,不是敬我,而是害我。
所谓观剧则是,当时盛行请戏班子,唱堂会。官僚之间逢年过节,生日寿诞,常常在家唱戏数日,以为是风雅之事,更为便于同僚间互相拉拢亲近。人都以为张廷玉既是翰墨文臣,必定也是好此一道的。谁知,张廷玉一句话回得硬邦邦的:“先父居京数十年,戏班子从没进过门。六十大寿时,先慈用请戏班子的钱制棉衣百套,施舍贫寒之人。两大人作的榜样,廷玉自幼不观剧,不听戏,也不让戏班进门。所以于此一道一窍不通。”
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,正人必先正己。张廷玉来到吏部之后,从自身做起,每天按时点卯坐班,勤廉并举。他又是个惜言如金的人,部属对他都有些敬而畏之。如此上行下效,不出一月,吏部的荒嬉之风竟一扫而空。
部院堂上的风气正了,这只是廷玉到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。然而要整饬吏治,必须惩一儆百,真正治几个墨吏,方能使人敬畏,正本清源。
说到墨吏,人人都道刑部侍郎阿锡鼐的师爷张文是当头一个。那张师爷占着有阿大人这把黄伞罩着,在部里为所欲为,又与狱吏勾结,私改案卷,伪造文书,上下串通,种种贪赃枉法之事不一而足。此人贪墨胃口极大,做事又极胆大妄为,人们背地里给他取了个绰号叫“张老虎”。谁知他却不以为意,张口闭口竟自称自己是“虎爷”。
张廷玉在刑部时即对此人的枉法行为有所耳闻,无奈当时他在刑部只呆了半年,其实是皇上特旨调他去办王公美案的,其他事情都无暇顾及。但他那时就暗下决心,一定要除掉张老虎这个害群之马……
 
30
戌时初刻,张师爷迈着四方步,嘴里哼着昆山小调,悠哉游哉地踱出刑部衙门,照壁旁边翘首而立的张府管家赶忙趋上前来,向着张师爷施一大礼,毕恭毕敬道:“张大人请上轿,我们家公子早已在如意楼等着了。”
张师爷嘴里“嗯”了一声,那管家一招手,早已等在照壁外面的一乘小轿立刻抬了过来。张师爷撩袍上轿,管家扶着轿杆,一路叮嘱轿夫走慢点,免得颠着大人。
这样的情景在张师爷已是司空见惯,寻常想走他门路的人太多了,若不是刑部郎中姚大人引见,他也不会答应去见什么张公子。不过那案卷他看了,并无大的牵连妨碍,要做点手脚简直是小菜一碟,所以他便答应来赴宴。
到得如意楼,张公子早已在楼下迎着。那张公子操一口南方口音极重的官话,在张师爷听来多少有点山东驴子学马叫的滑稽。再看那着装:一件香云纱的绸袍,外罩紫色团花镶银狐皮背心,脚蹬双梁皂靴,手摇檩木折扇,还真有那么点玉树临风的味道,这样的花花公子张师爷见得多了。    
上得楼上包间,张公子请张师爷坐了首席,自己在下首坐了,管家便张罗上酒菜,同酒菜一同上来的还有两个戏子,张师爷认出是和盛班的红花和绿朵,那俩戏子也早已认出张师爷,叫声“张爷”,一拥上来,左一个,右一个,把个张师爷揉得左摇右晃。笑道:“好好好,爷老了,别揉得爷头晕。红花坐我旁边,绿朵去给张公子斟酒。”
绿朵莺声燕语道:“张爷您偏心,为何不让花姐去陪张公子?”话是这般说,人还是起身往张公子身边坐过来。
那张公子赶紧起身让道:“既然二位都是张大人的熟客,不如都去陪张大人罢,免得张大人厚此簿彼,得罪了娇娘。”
红花道:“这位公子您可别听朵妹瞎说,哪回张爷不是偏着她的。张爷您说,您叫的条子,是不是绿朵最多?”
“不是罢,你们和盛班的两块招牌我寻常还不容易叫到罢。老实说,张公子今天花了多少银子,你们才接的条子。”
绿朵道:“张公子嘛,那手笔可是大,我们姐妹每人二十两,说是陪得客人高兴了,还有赏。谁知客人是张爷您哩?”
“是我怎么样?便不肯来?”
“哪里呀!要知是您老,一两银子没有,我们也赶着来的呀!”
“嘬,嘬,嘬,看这小嘴多甜,红花你可多学着点。”
红花站起身道:“既然张爷那么喜欢绿朵的小嘴,就让绿朵来陪您好了,我去张公子那边坐。”
张公子道:“我说不要厚此簿彼嘛!看,这不得罪喽?其实呀,本公子今日专请张大人一个客人,你们二位可得好好侍候着。去,都坐在张爷身边!”
有这两个活宝在坐,那酒桌上气氛还能消停。一时喝酒,一时唱小曲,一时讲笑话,直闹到亥时人静,那张师爷方才意兴阑珊。挥手让红花、绿朵退下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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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只剩下二人与那一直在旁服侍的管家。这时,张师爷才慢条斯理地说:“那个案子我看了,疑点不少,刑部复审时,很容易就水落石出。”
张公子忙凑上前来:“那张大人的意思……”
“不过你既然找到我,我虎爷的名声可是早已在外,什么案子不能办成铁案?只看你要什么样的结果。”
“愿闻其详,请张大人赐教。”
“老实说,这个案子,你们下面报来的是死罪,可内中许多事情悬而未决:比如……
 “实不相瞒,张大人,正是因为那姚大人软硬不吃,才有明眼人指点我来找大人您。我们不都姓张嘛,又都是浙江人氏,我们就谎称是您的亲戚,多年不见,断了联系,找不着您家,他哪里怀疑,便领着管家去找你了嘛。”
“这件案子到底怎么回事?把实情说给我听听。”
“真人面前不说假话,大人您明鉴。委实如那杨天亮所说,正是小的在他的订婚宴上,看上了他的未婚娘子,那小女子实在可人,撩得人寝食难安。我正想如何把她弄到手,恰巧那一天,一个乞丐死在庄外,小的就让人把那尸首藏起,到晚间喊起捉贼,引那杨天亮出来,一棍子打晕,然后将尸首放在他旁边,谎称是他打死的。后来一路使钱,说他与死者都是我庄中佃户,素来有仇,将他办成了个故意杀人的案。谁知解到京师,又碰上了那么个较真的姚郎中。您老指教,小的该怎么做。”
“这事若在别的郎中手里,也没什么难办。只要银子到了,胡乱审过,维持原判就是。可是如今是姚大人管着此案,他是断断私了不成的。我一个小小书吏,他是上司,也不敢帮你去碰那个壁。”
“那小的岂不死路一条?姚大人说了,一旦案子审实,就要治我的诬告之罪。”
“姚大人那里走不通,难道就没别的路子了?”
“好我的张大人呐,您就别卖关子了。到底有什么好办法,只要能治死那个杨天亮,花多少钱子都成。”
“说到银子,确实要花不少,这事不是一人就能办得的。为今之计,只有让案犯闭口。”
“如何让他闭口?”
“人死不就闭口了吗?”
“如何才能让他死呢?”
“刑部狱中多有与我相好的,反正是死囚,死了也就死了呗。人死如灯灭,死人不能再开口,这案子还怎么审下去?”
“那得多少银子才能摆平此事?”
张师爷伸出左手,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个“八”字。
张公子试探道:“八百两?”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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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嘁,八百两?那可是一条人命啊!”
“八千两!”
“这八千两,我得给狱中五千,毕竟事情要靠他们办。还有部里也要打点,我一个小小书吏,还不仗着是阿大人的门下,人家才撂我。我也要孝敬别人啊。这八千两,说实话,最后落在我腰包里的,也不过就是一千两罢。干还是不干,在便你。”
“干,干,干!这是一千两银票,您老先收着,算是定钱,明日戌时,还是这里,我准时候着,一定将七千两银票奉上。”
“也不用一下子给那么多,明天你再给我二千两,其余五千两事成之后再付不迟。我这人讲究公平买卖,一五一十,绝不诓骗人家。”
“那是,那是。”
“好,就此告辞。明日准时来此,你也不必再派人去接了,免得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“是,是,明日小的准时在此恭候。”
第二日,戌时刚过,张师爷果然如约来到如意楼,张公子早已在包间里恭候。张公子从怀中摸出一沓银票,放在桌上,用手轻轻推了过去,张师爷一张一张从桌上拣起,每张二百两,一共十张。验罢,便对折起来,正要揣入怀中,包间的门忽然打开,几个人一拥而进,当头一人竟是曾任刑部左侍郎,如今是吏部右侍郎的张廷玉大人,后面紧跟着的是刑部郎中姚士暨。
那张师爷正愣怔间,只听那张公子叫道:“二叔。大舅。”倾刻间,他什么都明白了。拿着银票的手下意识的一松,银票撒了一地。
“拿下!”张大人声音不高,可张师爷听了还是浑身一颤,一点老虎的威风也没有了。
那张老虎一被拿下,消息很快从如意楼传出。张廷玉前脚进回家,后脚就有人前来说情,无非是让他网开一面,也有人为他考虑,怕他得罪了阿大人。张廷玉笑着说:“人脏俱获,已经拿下。我也是骑虎难下了呀。诸位不必为我考虑,既为吏部堂官,选贤任能,铲除腐败便是份内之事。否则,要吏部何用。”说着,那脸色便严峻起来,声音也高了几分:“胥吏作奸犯科,舞文弄法之事愈演愈烈,张老虎一案,尚涉及刑部狱官,当一体治罪。我意已决,诸位多说无益。”
第二日早朝,阿大人面黑如墨。却有不少人悄悄对廷玉竖起大拇指。
散朝之后,康熙命廷玉随到南书房。一进门,方苞便对他上下左右的打量,弄得廷玉也莫名其妙的在自己身上左看右看,生怕袍服冠戴有什么不妥。方苞逗够了,方哈哈笑道:“真看不出哇,衡臣,你一介文弱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竟还有伏虎之胆。”
廷玉也笑道:“什么虎呀?不过是条癞皮狗罢了。”
“哈哈哈,衡臣说得好。什么虎呀,不就是阿锡鼐门房里的一条狗嘛。朕已申斥过了阿锡鼐,廷玉,你就放心办罢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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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,康熙带领诸皇子赴木兰围场狩猎,命张廷玉扈从。
张廷玉是个儒臣,对狩猎可是一窍不通,只是跟在康熙身边看热闹。康熙也已年老体衰,再也无法驰骋马上,弯弓射箭了。但他喜欢狩猎,无力挽弓,便用火枪射猎。
这一天,诸皇子们各自带着家丁从四面行围,摇旗呐喊,把个热河草场上的野兽惊得四处奔逃。围圈越来越小,猎物被赶到一处,各人大显身手,尽情猎获,最后围场上只剩下一头黑熊和几头小鹿,也都奔逃得精疲力竭,奄奄一息。康熙举手一枪,那黑熊应声倒下,众人齐声欢呼。弘历打马上前,叫道:“皇爷爷,我去替你将黑熊拖过来。”
说时迟,那时快,不待众人回过味来,那弘历骑着一匹枣红马,已射箭般地冲进场内。不料那黑熊并未死绝,吃痛之余,呼地一下从地上站起,后腿站立,提起前腿,人立着向那冲自己而来的马匹扑去。那马吃一大惊,竟吓得猛一停蹄,差点将弘历摔将下来。围观众人更是惊得失声大叫,有几个侍卫已经冲进场去,准备将弘历抢回。却见那弘历一提缰绳,将马控住,巧妙的一转笼头,竟将马又转回头来。那熊扑无可扑,竟愣在了当地。说时迟,那时快,康熙早已又发一枪,这一回那熊可是死透了。
众侍卫护住弘历,却见他面不改色心不慌,硬是又去将那黑熊拖了回来。
张廷玉见康熙虽然强自镇定,其实已吓得面色发苍白,便劝康熙回帐。康熙回到帐中,犹自心惊不已,张廷玉更是面无人色,连连道:“幸亏慢了一步,若再快一步,到了跟前,那熊一扑,后果不堪设想。也亏得弘历机智,竟能临危不惧。”
康熙道:“是啊。弘历确是有福之人,也有英雄气象。廷玉啊,你是朕的心腹,你知道朕将传位于谁,朕是寄厚望于你的。朕死之后,望你能像辅佐朕一样辅佐嗣君。”
张廷玉听了此话,由不得眼圈一红:“皇上龙体康健,何出此言?”
“朕不是个糊涂君王,生老病死,人生无常,朕终归是要死的,这也没有什么可忌讳的。”
“皇上放心,廷玉世受皇恩,不管嗣君是谁,廷玉都将尽心竭力,鞠躬尽瘁。”
“朕就知道你会的。你是朕最放心的人了。朕让你到刑部、吏部,又几次让你留京批本,你可知朕的深意。”
“微臣知道,圣上是要微臣多加熟悉政务。”
“明年朕还要放你到户部去,国家大事,惟吏、户、刑为要。朕这些年有些宽政,致使吏纲松驰,国家钱粮也多有亏空,刑部更不少贪赃枉法之事,这些朕心中都有数得很,然朕年已老矣,无力再大加杀伐了。这些积弊都要留给嗣君去矫枉。廷玉,你在吏部的作为很好,明年到了户部,最要紧的是如何收回钱粮和安妥棚民的事。”
“微臣记下了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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孰知自那次围猎之后,康熙就一病不起。临终之前,众皇子依次跪在他病榻前,康熙缓缓道:“十几年来,朕绝口不提储君之事,是不想让你们兄弟不和。今日朕要当着你们的面宣谕:皇四子人品贵重,深肖朕躬,必能克承大统,着继朕登基,即皇帝位。着国舅隆科多为顾命大臣。你们都听清楚了吗?”
此话原在众人意料当中,诚亲王等人都磕头领命,然而皇八子胤祀和皇九子、皇十子三人却杵在那里,不肯磕头。这是八爷党中三个中坚力量,一直处心积虑的想要夺得皇位,没想到父亲今日明明白白地将皇位传给了老四。在八爷固然是心有不甘,九爷、十爷也大失所望,所以一时竟愣住了。
康熙看在眼里,气上心头,厉声道:“怎么,老八,你们不服吗?隆科多,你是顾命大臣,若有人抗旨,你该知道怎么做?”
“是,微臣遵旨!”
在隆科多和众皇子们的逼视下,八爷、九爷、十爷只得磕下头去。
康熙又闭上眼睛,假寐过去。底下众皇子们还跪在那里,谁也不敢动。还是隆科多最先站起,请众人到外厅守候。
 
雍亲王胤祯在南郊祭天大典斋所接到圣旨,心知父皇一定病重,否则不会在此时召自己回去。一路快马加鞭,赶回畅春园,见诸皇子和王大臣们都在,便知情况不妙,急忙赶到御榻前。见康熙正静静地躺着,便忍泪跪上前去,抚着康熙的手,叫声“父皇”,已是声音哽咽。
康熙睁开眼,见是胤禛,便道:“你来了,好,好。父皇已经不行了,只等你回来。”
“父皇,儿臣不许您说这样的话。”
“人总是要死的,你回来了就好,朕都安排好了。”说完此话,痰涌上来,康熙一阵急喘,昏厥过去。胤禛连叫几声“父皇”,守在外间的太医忙一齐涌进,抚胸捶背,让康熙安静下来。然而,这位辛劳一生的皇帝终于深深地感到累了,他沉沉睡去,再不愿醒来。
 
雍正即位之后,张廷玉便成了他的肱股之臣,诸事多有依重。然而情势并不乐观,八爷党的势力不仅依然存在,而且相当强大。张廷玉明白,他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艰难和压力。
那一天,张廷玉从户部出来后,心情轻松了许多,有怡亲王给他撑腰,他的胆子就壮多了。
回到家中,天已断黑,一大家人还未吃饭,正等着他。
饭后,几兄弟又在一起喝茶聊天,直到钟敲戌时,方才各自回房。张廷玉又到书房里将一日之事作了笔记,这是他做起居注官养成的习惯了,每日记笔记。记完日记,又看了一会书。直到钟楼上报到亥时,方才起身,准备回房睡觉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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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是五月天气,北方最为和煦的时节。张廷玉吹熄了台灯,走进庭院,月黑风高,疏星朗朗,四周万籁俱寂,他朝灯火阑珊的皇宫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初夏的寒凉被吸入胸廓,顿觉五脏六腑像清水洗过一样,爽洁无比。
明天是他到户部上任的第一天,户部这个烂摊子能不能治好,明天的开头很重要,好在他已成竹在胸。今晚是要好好睡上一觉。
若澄还小,满算起来,才一岁半,尚未断奶。张家没请过奶妈,自太夫人姚氏起,都是自己奶孩子。所以若霭、若澄也都是吴夫人亲自奶大的。现在吴夫人仍带着若澄睡觉,张廷玉知她辛苦,便不去打扰她,往施氏房中去了。
刚要进门,忽然天井里旋起一股阴风,将张廷玉背后的袍襟撩起好高,他感到仿佛一桶冷水向他背后泼来,整个脊梁骨都冷透了。他忍不住打了个激零,赶紧一步跨进门去,复身将房门闩死。
半夜时分,张廷玉睡得正熟,忽然吴夫人房中传出若澄的哭声,那哭声十分高亢,把众人都吵醒了,接着便听见吴夫人的拍哄声,然而若澄嚎哭着,就是不肯歇息。施氏见张廷玉要披衣起床,便一把拉住他,道:“老爷你睡罢,我过去看看。”
谁知施氏刚一出门,就见一个黑影“嗖”的一声窜往后厢,吓得她大叫一声:“有贼!抓贼呀!”
她这一叫,众人都抢起身来,却哪里是贼,竟是放火之人。后厢先烧起来,那火势冲天一样,迅速往正堂和前厅烧来。张廷玉知是有人纵火,必定先浇了火油,便呼喊众人逃生,金银细软,一样东西都不要顾及。一边叫着,一边往若霭房中跑去,若霭机警,已从房中跑出,张廷玉一把将他拉到身边,吴夫人也抱着若澄跑了出来,若澄这才止了哭泣,哽噎着看那火光。众人都站在天井里,眼见四周房屋瞬间成了一片火海。
张府的冲天大火早已惊动了西安门侍卫和周围住户,人们赶来救火,哪还有救?眼睁睁看着整幢房屋烧成了灰烬。
侍卫们早已将张大人一家围了起来,清点人数,却少了家人万四儿。侍卫们寻到后院,却发现万四儿已经死了,和他倒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黑衣人也已绝气。万四儿是被黑衣人的刀砍死的,黑衣人是被万四儿手上的斧头砍死的。
张府之火烧得蹊跷,明显是有人纵火。此是西安门内禁地,谁有如此大胆?张廷玉是朝中一品大臣,此事显是政敌所为。除他而外,其他大臣有没有危险?侍卫们紧张起来,四下里一搜查,发现隔了一家的朱轼府中,也有火油浇地的痕迹,想来是两班人同时作案,这边张家惊动起来,那边朱家放火之人动作迟了一步,没来得及下手。
西安门侍卫不敢怠慢,连夜将纵火之事报进宫中。天尚未亮,乾清宫太监便来传张廷玉和朱轼进见。
 
36
二人来到宫中,只见雍正气得脸色乌青,在地上走来走去。一见二人,便道:“他们这是要除掉朕的左右手哇。”
张廷玉赶紧劝道:“皇上息怒。此事不宜张扬,着人私下里侦查即可。”
朱轼也道:“幸得皇天保佑,只烧了房屋,没酿成大祸。”
雍正道:“张爱卿,受惊了。朕已命内务府速查官房一所,赐你居住。另发帑币一千两,助你安家。家中人众都无碍罢?”
“谢皇上圣恩。微臣合家人众安全,只死了一个家人。”
这时,内务府总管进来奏报:已腾出官房一所,就在原宅之东里许,请张大人过去看看。
雍正道:“张爱卿今日不必上朝,处置一下家事罢。”
张廷玉道:“回禀圣上,臣的家事自有家人料理。今日是臣到户部任上第一天,焉能不去。圣上放心,廷玉知道孰轻孰重。”
晨时,张廷玉无事人一样照常上朝,同僚问起昨夜起火之事,他只答是家人用火不慎,遭了回禄。
朝会过后,便往户部坐堂。对户部属下的第一次讲话,竟如在吏部时所说的同出一辙:“我现虽为户部之首,然大臣统率属下之道:非但以我约束人,正须以人约束我。我能做到的,大家必须做到。我若有什么差迟,你们尽可效而法之,法而过之……”
人人都知张廷玉刚刚遭了回禄之灾,家中财产悉数烧毁,都想看他如何治家,是否能不占不贪。更有那心怀叵测之人趁机给他送去银票,言明慰问之意。张廷玉哪里会收,谢道:“我说过‘有钱用钱,无钱用命’,我是命中有此回禄之灾,如何能借此苟取非份之财?”
 
对外张府之火是场天灾,对内却已经查明,那黑衣人实出自十四阿哥府上。
起火之事,让张廷玉多了一份心思。他对廷璐、廷瑑道:“我们兄弟不能再住在一起了,纵火是冲我来的,今后会不会再有什么不测还很难说,我们三兄弟分开居住,免得共同遭秧。”
廷璐、廷瑑虽然兄弟情深,但都觉得二哥的顾虑有道理,兄弟们在一起虽可互相照料,但毕竟张氏一脉,只剩下他们三兄弟了。设若那天不是皇天有眼,让若澄半夜大哭起来,惊醒了大家,撞破了贼人的诡计,他们阖家满门只怕都成了火中的冤魂了。
计议之后,决定廷璐另置房宅,与廷瑑住在一起。只留廷玉一人住在禁城之内的官宅中。
雍正究竟放心不下张廷玉和朱轼的安全,他们都住在西安门内的官宅里,虽是禁城之内,然住户多杂,不便于单独保护,房屋也过于狭小粗陋,不足以体现自己对他们的格外施恩。
于是,便将西郊圆明园之东的两座小园,分别赐于张廷玉和朱轼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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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道是“公生明,廉生威”。张廷玉到户部之后,一改户部的荒嬉作风,自己寻常不苟言笑,端庄肃穆,其他堂官、司官们便也都端穆起来。
户部执掌各省钱粮之事,一贯是肥差红缺,以往勒拿卡要是常有之事,吃请看戏更是希松平常,部中坐堂办公的少,坐四方打马吊牌的多。张廷玉上午朝会,在内宫行走,下午则到部办公,常见部中人缺张少李,详察之下,方知聚众赌博去了。
一日,众人正赌得起劲,忽见张大人踱了进来,众人惊恐,纷纷站起,廷玉道:“请坐请坐,诸位这是在做何功课?”
众人见问,哑然面对:明摆着是在打马吊,这张大人|ԌE|Ԍ߽功课。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?
廷玉笑道:“怎么,本官有不明白处,诸位竟不肯指教?”
见问不过,一人嗫嚅道:“回大人,下官们一时糊涂,办公时间打马吊,实是不该……”
“哦,原来这就是马吊哇!本官可是第一次见识,如何玩法,倒真要好好讨教讨教。”
众人见张大人面含春色,大有兴趣,便赶紧让出一方,请他入座。果然那张廷玉对马吊牌是一窍不通,从“十万贯”、“万贯”、“索子”、“文钱”问起,如何做庄,如何算番,如何下本,兴味盎然地学了半天。
就有人献媚道:“张大人要学此道,下官那里有《马吊牌经》和《叶子谱》,回头给张大人送去。”
谁知张廷玉闻听此言,“唰”的一声将拿在手中纸牌摔在桌上,斥道:“好哇,还真当学问做了……。诸位好自为之,今日是被我首次撞见,本官不予追究。自此约法三章,若再发现公干时间聚众赌博,一次罚俸半年,二次引咨思过,三次革职回家。”说罢,掷下一枚图章,拂袖而去。
众人见张大人由嬉转威,早已吓得瞠目结舌。待他走远,才拿起那枚图章来看,当见阳文镌刻的是:“马吊淫巧,众恶之门;纸牌入手,非吾子孙。”显见得张大人今日之意是“马吊入手,非吾部属”了。
不久,朝廷便正式下了禁赌令,明文规定民间禁设赌坊,朝庭官员即是私下玩乐,也不许涉及银钱,否则将按律治罪。
其实户部的赌博之风,乃是向地方官索贿手法之一种,其他部院也有此事,只没有户部这么普遍成风罢了。朝廷明令禁赌之后,无疑也堵了他们的一条财路。
被堵的财路还不止这一条。一天,银库司官来请批文,说是某省解来库银,这是随递上的各县钱粮细目,可是此目内误将元氏县写成先民县,如此马虎潦草,当打回批文,驳问该省。
张廷玉接过细目一看,哂然一笑,道:“不必驳问该省,只驳问贵司书吏便知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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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官道:“大人何出此言?正是本司书吏审查细目时,发现了错误,如何倒要驳问于他?”
“你这个司官啊,实在也糊涂,不知被你的书吏糊弄了多少次?你且细想,若是先民县误写为元氏县,当是外省之错。现在可是元氏县写成了先民县,分明是你的书吏添笔作伪,以向解官诈取钱财。这等伎俩,也太过儿戏了,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?”
“大人不愧经多识广,下官这才知道胥吏作耗,竟没把我这个司官放在眼里,几乎被他愚弄了。哼,下官这就请他走人。”
“本官在刑部时,经见此类伎俩多了,这些小吏,靠此发财,只怕岁入比你这司官多多了。上官勒索下官,下官必勒索百姓。近年来,各地耗羡越征越高,有的竟高于正项税银。如此下去,百姓何堪忍受?只得拖欠正银。此种弊端,祸害国家,却养肥了一群硕鼠贪官。”
司官仔细一想,是啊,一省地方,下辖几个州县?还能轻易将县名写错?而自己手下属吏捣鬼,要将“元氏”改为“先民”,只不过略微动笔即可,恍然悟道:“大人虑的是。下官在库司,每见外省解官,在京挥霍无度,实在是比京官阔气得多。”
“本部掌管钱粮,关乎国计民生。当今圣上深悉治国之道,所以第一道谕令便是收回积欠。如今各省动作得如何?”
“都还在相互观望着呃。”
“他们望的是京官堂部。上面不动作,下面必以为是干打雷,不下雨。就像前几年一样,屡次申斥归还积欠,最后都不了了之。不过,这次若还再观望,那就是不识时务了。当今圣上初登大宝,决心改革积弊,励精图治,他从户部开刀,你们可不要碰到刀刃上。你的欠款还清了吗?”
“回大人,下官已决定卖掉在京房产,再让家中卖些田地,不出三月,必还清欠款。”
“卖了房产,你如何居住?家中有多少田地?都卖了,是否会影响生计?”
“谢大人关心!不瞒大人说,这十几年来,我们在户部,实在也闹得不像话,你贪我也贪,你欠我也欠,竟拿国库当作私产了。下官在京城有三处房产,卖掉两处,还有一处留着居住。乡下这些年也置下了几千亩地,卖掉一些,不影响生计。这人啊,就是贪心不足。其实日不过三餐,眠不过七尺,这道理谁都懂,就是见钱眼开,忍不住。”
“你能这样推心置腹,本官很感谢你。想你一个六品司官,岁入不过几十两银子,有那么多财产不明罢着来路不正吗?先父为官一生,官至一品,多次蒙圣祖皇帝赐金,一生也不过置田千亩,还是羸瘦瘠田。本官也居官二十多年了,现食一品俸禄,却未曾置过一椽一地。”
“正是张大人自身清廉过硬,我等才惭愧得很呐。”
(责任编辑:一苇过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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